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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几年,海界的美人鱼们都在议论她。
不,应该是在议论如今的‘他’,这个本该成为海后却变成了海皇儿子的半神。
从她在冥河昏迷之后醒来,一切都变了。身体不是自己的,神格不是自己的,连带着身份也不是自己的了。柯瑞亚不知道自己的经历算不算命运的安排,延续着上一个山峦之神的感情,却无法把握住他与彭透斯之间的情谊。
以前他就知道哥哥最在意的是乌瑞亚,最心疼的是延续着乌瑞亚生命的自己。现在乌瑞亚在他原本的身体里活了过来,山峦之神变成了群山女神,而他……从一个神灵变成了半神。
没有神格没关系,哥哥一定会想办法帮她寻找到长生不老的东西,只是失去的依旧是失去,连带着他在海界的生活更加微妙。涅柔斯不愿意称呼他为弟弟,他亦不愿意称呼彭透斯为父神,渴望维持着原样兄妹关系。
——办不到。
他又一次收到了乌瑞亚派美人鱼送来的衣物,干净柔软的布料、珍贵罕见的首饰,包括宫殿里各种各样的东西无不证明了他在海界的受宠程度。即使是血统纯正的海界王子涅柔斯,他在彭透斯面前的地位也不如柯瑞亚来得有脸面。
这些脸面有什么用呢?
一身男性、甚至是男神才有资格穿戴的服饰,柯瑞亚在神后神殿外徘徊,迟迟未肯进入。乌瑞亚让神仆出来请自己,他这才克服了内心的迷茫,轻手轻脚的走了进去,这座昔日为他而建造的宫殿是如此陌生可怕。
见到乌瑞亚的感觉,柯瑞亚只能用尴尬来形容。
对方坐在平凡的椅子上,面容干净白皙,轻声喊到他的名字:“柯瑞亚。”
就像照镜子一样,柯瑞亚看到了对方的容貌,小巧秀气的五官不再温婉可人,这具身体因为男神的气场而舒展开来,平添了属于另一个灵魂的英气。
这本该是位男神。
就如同他本该是一位女神一样。
为什么彭透斯宁愿让他重生在孩子身上也不愿意让乌瑞亚试试?柯瑞亚眨了眨发酸的眼睛,他不想在乌瑞亚面前表现难过,隐隐的不愿服输。
乌瑞亚仿佛知道他的想法,轻轻的说道:“柯瑞亚,我找你来是为了波塞冬的事情。”
说出这番话的时候,他对着柯瑞亚笑了,眉眼中坦然而温软。“看到你就像是看到了一个另一个自己,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奇怪,只是我对当年死后的事情不太了解,你愿意为我说说吗?”
相比起乌瑞亚的平静,柯瑞亚猛然记起了自己的出生,羞愧的低下头。
无法拒绝的请求。
心中的拒绝绕了个圈就消失无踪,他的身后升起座位,坐下,过于发生的种种故事以他的口借为叙述,数百年的光阴在这段往事里渡过。柯瑞亚想道:乌瑞亚夺去了他的身体,他何尝没有夺去属于乌瑞亚的身份?
就像是他上了奥林匹斯山的神谱,由一个延续下来的普通女神成为了厄洛斯的女儿,异类的三代神。
鼻子更酸了。
讲完时,他的眼泪不知不觉落在膝盖的白袍上。
听了关于彭透斯的事情后,乌瑞亚的脸上感慨万生。尤其在知道柯瑞亚在婚礼前一夜的离去,只为了想要向他讨一个公道时,乌瑞亚走到了他的身边,双臂拥抱住了好似半身的自己,“真是对不起,是我让你受委屈了。”
柯瑞亚使劲的摇头,哽咽道:“你能活着,彭透斯哥哥就会一直开心下去。”
这大概是他曾经活着的唯一目标了。
让彭透斯不再伤心、乌瑞亚能够不无辜枉死,办到了这些的他总算放下了心中的大石头,安安心心的生活在海界。然而百年过去,他在闲言碎语中越发沉默,波光粼粼的大海忽然变成了他的囚牢,压抑、不自在、苦闷。
他不知道该怎样面对大家,也早已熄灭了成为海后的心思,归根到底——彭透斯哥哥的心在乌瑞亚身上。他对于彭透斯哥哥而言,恐怕更多的是个心理负担。
愧疚。
无数次他在彭透斯的眼中看到这份情绪,像海水般温柔。
平静。
他在乌瑞亚的脸上看到如此神色,就算过去了许多年,乌瑞亚都不会质疑彭透斯对他的宠爱,好似同样在补偿着另一个自己。
柯瑞亚其实不想要补偿,每次一听到哪个美人鱼提到了海皇或海后,他都会下意识停住了举动。想要知道他们最近发生了什么事,有没有闹矛盾,毕竟乌瑞亚的身份转变会带来许多的尴尬之处。
像个胆小的偷听者,他装作不在意的竖起耳朵听着美人鱼的交谈。
涅柔斯突然从外面走出,冷厉的喝道:“你们闭嘴!”
海界的王子年纪虽小,可是美人鱼们没有一个敢放肆,乖乖的听从对方的命令。涅柔斯不悦的看着她们,暂时放过她们一马,随后走进了宫殿里来找柯瑞亚。
“下次不要理会她们,一旦说了这些话,直接跟我说。”涅柔斯平时出现在柯瑞亚面前的次数很少,仅次于乌瑞亚。只是面对美人鱼和其他海界精怪的八卦,他显得异常恼怒,仿佛话题中的那个‘柯瑞亚’是自己一般。
藏不住话,柯瑞亚低头问道:“你为什么会生气?”
涅柔斯忍不住瞪他一眼,嘴里回答了这个问题:“她们妄议神灵。”
可是他不是神了啊?
柯瑞亚想要把这句话说出,只是涅柔斯可怕到堪比黑铁的脸色杜绝了他的想法。他老实的坐在椅子上,等待涅柔斯不耐烦的摔门出去。
这次脚步声没有向往常那样离开,柯瑞亚悄悄抬起头,却见涅柔斯坐在对面的椅子上,手上吃着今天刚呈上来的新鲜水果。他想起涅柔斯平时的爱好,立刻让美人鱼们把其他吃不完的水果送上来。
海界供应有限的水果进入涅柔斯的肚子里,他满足的笑了,比那些美人鱼们漂亮多了。
不愧是——
柯瑞亚止住了这个念头,眼中略微黯然。
涅柔斯心情不错,便随口对柯瑞亚问道:“你最近想要什么,我帮你去海界弄。”柯瑞亚摇了摇头,有彭透斯和乌瑞亚对他的宠爱,海界的东西都应有尽有,得不到的仅仅是那颗不属于他的心而已。
涅柔斯慢半拍的反应过来,恼羞成怒的说道:“快说想要什么!”
柯瑞亚瞅着他的脸色,感觉对方非要自己说出一个想要的东西后,他可怜兮兮的说道:“我想去大地上玩。”
涅柔斯一听是去大地,天生对大海十分依赖的他顿时没了兴趣。
孩子气的把承诺遮掩过去,他找了个借口火速溜走,令柯瑞亚有些哭笑不得。找不了涅柔斯帮忙,他不得不去找了一回乌瑞亚。
得到的回复很清晰:不行,太危险了。
为了保证他的安全,乌瑞亚不会擅自让他离开海洋领域的保护。柯瑞亚知道这一点,但是知道归知道,他忍受不了独自待在海洋宫殿里的寂寞,日夜怀念着大地、怀念着在奥林匹斯山上发生的点点滴滴。
这些是属于他和彭透斯的回忆,不算美好,却足够怀念。
最终柯瑞亚忍不住任性了一次,把宅在海界的涅柔斯带到了大地上。作为被父神丢出去的海界王子,涅柔斯揉了揉屁股,从沙地上站起身走向他,“你下次不能这么干了,竟然找父神帮忙。”
柯瑞亚玩的很开心,连带着对海边遇到的宙斯都留下了不错的印象。涅柔斯与之相反,苦哈哈的等他玩够了再一起回去。
等海界的海水沁透了全身,天空的光线已暗,他不得不跟涅柔斯回去了。
按照往常的被训了几声,彭透斯给他们放行了。
“以后早点回来。”海皇温柔的嗓音说出,令准备被揍的涅柔斯极为诧异,他左看看父神右看看柯瑞亚,柯瑞亚比他的视线弄得脸颊一红,不好意思的踩着沙地跑了。
平静的日子过去,直到不平静的日子到来,欧律比亚结婚了。
柯瑞亚在这件事里帮不上什么忙,全靠盖亚大神的出手,彭透斯才捏着鼻子认下了这场婚事。他有些惭愧的帮欧律比亚一起整理婚事请帖和筹备,耳边听到女神的感谢。
“我怕你一个神太累了。”柯瑞亚浅浅的笑道。
欧律比亚微不可查的点了点头,白玉如珍珠的肌肤上多出一层薄红。在他和其他神灵的祝福下,从出生后就一直孤单的女神找到了伴侣,和克瑞斯一起走入了寝殿。
真好,欧律比亚能够幸福。
柯瑞亚露出感同身受的笑容,可惜能够令他在心中充满甜蜜感情的神灵已经不复存在。正由于彭透斯渐渐的在他的脑海里淡化,在得知幽冥深渊里宣布冥王试炼时,他才会如此积极的想要参加。
他要恢复自己的神位。
柯瑞亚不顾阻拦的踏入了幻境,直到掉落冥河都不曾后悔。